西雅圖郊區主婦記事本

 十多年前剛和我那個來自美國西雅圖的男朋友開始交往,當時台灣正流行高空彈跳.那個時候我在台北華語界才教了不過半年的華語,可是老是聽到我的外國男學生們跟我提及此事,就會覺得我根本不是那種有一天發了瘋會去跳高空彈跳的人.然而才沒過多久,我這個當時極怕死的女子竟然也跑去跳了高空彈跳,而且在當時我還跳得極不怕死.

有一天,我去男朋友的家裡,看到他把一張剪報貼在牆壁上,那是一則報導有關台灣高空彈跳的新聞.聽男朋友說,跳高空彈跳以後會改變一個人的人生觀,所以他希望有一天也可以跳一次高空彈跳.過了不久之後,我的一個來自美國南卡羅萊納州的男學生T在上課時間跟我提到他打算要去跳高空彈跳,所以問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去?後來我把這件事情傳達給男朋友聽,他覺得是個好主意,所以二話不說就答應了.到後來我又因此招集了一些志同道合的人,這其中除了我,我男朋友,我的南卡州男學生T和他的台灣女朋友以外,還有一個也是來自西雅圖的男學生M和他的德國籍華裔女朋友,以及另外一個也是來自西雅圖,當時在台灣ICRT做DJ的C和他的台灣女朋友,然後我男朋友還找了三個他的日本朋友過來,到後來加起來是7個男生和4個女生,總共11個人 - 一個名副其實的聯合國團,我們一起集結要去跳高空彈跳.

地點: 北橫羅浮橋
高度: 53米
時間: 中午

負責台灣高空彈跳的那個人的人名字我忘了,不過他剛好也是從西雅圖來的美國男生.因為男朋友以及另外兩個跟我們一起要去高空彈跳的男生全都是從西雅圖來的,因此大家就有一種惺惺相惜的感覺.去跳高空彈跳的那一天是一個星期天,這一天早上,大夥兒坐上一部廂型車,然後就直奔桃園北橫羅浮橋.羅浮橋是一座53米高的橋,據說第一次跳高空彈跳的都必須從這裡開始跳起,並且第一次跳的也只有一種跳法,那就是把繩索綁在腰際上,然後面對橋面往後仰,倒著跳下去.

當我們準備要跳之前,大夥兒都各簽下一份同意書,裡頭寫著全是英文.首先,同意書上問了一些像是我們是否有心臟病之類的疾病問題.等大家統統都填妥了那些問題以後,最後一句才是最驚悚的,那上面寫著,萬一跳高空彈跳因此發生了甚麼意外,高空彈跳公司恕不負責...這最後的一句話才是讓人看了毛骨悚然的...不過當時就算是害怕,可是人都來了,能怎樣呢?總之我們大夥兒都不願意想得太多,因為想得越多就越不敢跳了,所以既然來,就去跳吧,不用管了!所以大家都在同意書上簽了字.

跳高空彈跳還有一個規定,那就是女生先跳,然後男生再跳,我不曉得這是甚麼緣故?可能是為了不要讓繩索在跳高空彈跳的一開始就被拉得太大吧,所以女生只好做先鋒部隊了!當看到我們這一夥兒中的兩個女生已經在我前面跳下去以後,站在橋上的我早就看得魂都要嚇飛了.等輪到我要跳高空彈跳,高空彈跳人員將繩索綁在我的腰際上,並吩咐我爬出橋外面,這個時候我的腿已經開始軟了...我這輩子還從來都沒有爬出這麼高的橋外面耶,更惶恐還要跳下去!所以當我必須要爬出橋外面,並且站在橋外面的一小塊突出物的時候,我已經非常後悔了...天啊,我幹嘛給自己找麻煩?!所以當大夥兒用英語倒數計時, 5, 4, 3, 2, 1...對不起,我人沒往後仰,我沒倒著跳下去,我仍舊緊緊地抓著我的繩索,我,還是站在橋上不動...只是,就是那麼一霎那,那一個當時站在橋內拉著我繩索的高空彈跳人員,突然之間猛推了我一把...就這樣,我不小心鬆了手,然後不留神地往後仰,我往橋上跳下去了 – 從一個53米高的橋上跳下去了...

從一個53米高的橋上往下跳簡直就是一瞬間,是那種快到動作比頭腦還先運作的感覺 (通常會是頭腦先運作,動作才會產生).反正記得當時我是背對地往下跳,眼睛看到的只有橋和天空,然而耳朵聽到的竟是我的尖叫聲...直到自己回神過來以後,發現已經跳到快接近水面上,並且在半空中晃來晃去時,我才知道我已經"跳完"了.當正在半空中晃來晃去的時候,我仍舊不斷地尖叫,我甚至還三八地對著橋上看著我的同伴們大叫: "I love you all"!齁,實在有夠失神的了!我在半空中晃沒多久之後,就被同伴們給拉回橋面上來,而在那當時,我的兩條腿明顯發抖,連嘴唇都是慘白的.

當時在我們這一夥人中,那個從西雅圖來的C的台灣女朋友也跟我一樣是個華語老師,我們是同事.在高空彈跳的當天,女生理所當然一定是要穿著褲裝去,然而不知為何,我的同事竟然穿著洋裝來!穿著洋裝跳高空彈跳也未免太扯了吧?好險在那之前,大家都沒注意到這種情況,只有我那個心思細密的男朋友見狀覺得不妥,於是將他帶來的另外一條男生短褲借給我同事穿.雖然後來我同事穿著我男朋友的大短褲在洋裝裡看起來很怪,但至少比萬一在高空彈跳時穿幫來得好吧?!

等我跳完了高空彈跳,全部的女生也跳完了,換男生跳,我男朋友還蠻沉穩的,跳下去前也沒猶豫,更沒不像我尖叫得亂七八糟.直到下午不知道幾點鐘以後,大夥兒都跳完了高空彈跳,突然發現來了一群跟我們這一夥人不相干的外國人也加入其中,聽說那些外國人那一天主要不是要去跳羅浮橋的53米,而是要等我們這一夥人統統跳完高空彈跳以後,要跟著高空彈跳人員一起去北橫東段巴陵大漢橋跳72米的.

等我們大夥人跳完高空彈跳以後,我的那個西雅圖男學生M的德國籍華裔女朋友,以及我的南卡州男學生T的台灣女朋友都先回去了台北.其他的人當時也開始準備要回去台北的,因為那本來就是我們的既定計畫.可是等高空彈跳的西雅圖老闆跟我男朋友談了一會兒以後,男朋友突然過來跟我說,他決定要去大漢橋看一看,或許會去跳那個72米的,所以不直接回去台北了.我男朋友說,看我剛剛跳53米的就嚇成那個樣子了,所以他建議我直接回去台北,不用等他了.後來我們這一夥人開始討論誰要回台北,誰要去大漢橋?剛開始有人,像是我,想回去台北,但是討論到最後,越來越多人決定要去大漢橋,讓我不得不考慮也跟去.直到後來,我決定也去大漢橋,然後全體人附異,沒人要回去台北,於是我們原班人馬又坐回原來的廂型車到指定的目的地去.那你會問我,當時害怕嗎?不會啊,因為當時我的想法是,反正我只是說要去大漢橋的,又沒說一定要跳高空彈跳的,不是嗎?

地點: 北橫東段巴陵大漢橋
高度: 72米
時間: 凌晨一點鐘

然後到了不知道幾點鐘,我們這一夥人坐在廂型車直達大漢橋,可是因為當天是星期天,山上交通好塞喔,根本就是寸步難行,動彈不得,所以我們在車上也就這樣慢慢地堵上山,連包括我男朋友的那一幫外國人到後來都曾經出來在山間幫忙指揮交通.直到我們一夥人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以後,都已經是晚上十點多鐘了!

因為整個下午都堵在車子裡,沒吃中飯,更沒吃晚飯,所以直到好不容易到了山上以後,大夥人先去吃了頓消夜,然後高空彈跳公司人員便帶著我們這夥人去一個地方觀看錄影帶 (不記得那是哪裡了,好像是山上的一家旅館大廳吧).在看錄影帶之前,我們這一夥人有的根本沒打算待會兒要再去跳高空彈跳,只是想做觀眾而已,那其中當然就包括了我,還有我的那個台灣女同事(華語老師),另外我男朋友帶來的那三個日本同學也沒打算要去跳,只有其他的西方男生統統都決定要去跳大漢橋...

後來我們這一夥人在大廳內看錄影帶,這是一隻跟高空彈跳有關係的錄影帶,其中包括有一隻Nike球鞋,以及其他跟高空彈跳有關係的美國電視廣告,還有一些跟高空彈跳有關係的紀錄片.原來,跳高空彈跳不是只有把繩索綁在腰際上的而已,事實上,高空彈跳甚麼千奇百怪的招式都有!當時我眼睛看著錄影帶,但是心裡卻非常矛盾 - 我那麼晚來大漢橋不跳只看,那又是來幹嘛的?早知道如此,我下午幹嘛就不直接回去台北?所以當時我的心裡是正天人交戰中...

後來我看著錄影帶,看著看著,突然不知道從哪來了一個黑色小惡魔開始在我的耳根旁磯哩咕嚕地說了一串話...就這樣,看完錄影帶之後,我們這一夥人統統準備要再上廂型車到大漢橋的時候,我突然跑去跟我男朋友說,我決定了,我也要去跳大漢橋!而且我也決定了,我要跳"Superman"!!

"Superman"???!!!大夥人聽我說以後都說我瘋了,沒有女生敢跳這個的!尤其是我在這一天下午跳羅浮橋的時候都已經嚇成那個樣子,怎麼現在突然變得那麼神勇,說要去跳"Superman"了?!其實,當我們大夥人在看錄影帶的時候,高空彈跳的西雅圖老闆也跟我們講解一些關於高空彈跳的不同跳法,那個時候我就在想說,既然我人都到這邊來了,似乎光做觀眾也沒意思.可是我還是怕啊,怕沒勇氣跳那個72米的橋,也怕在如此深夜去跳高空彈跳,更怕在跳高空彈跳的那一霎那突然後悔了...直到我看到錄影帶的"Superman"高空彈跳招式以後,突然覺得,如果我是選擇跳"Superman",就算是到時候突然後悔了,肯定也來不及的 - "Superman"的跳法是,我的雙手雙腳各被四個人抬起,呈飛翔狀,就像是超人的樣子,然後抬起我的那四個人把我從橋上丟下去...

跳了

當我們大夥人好不容易離開了那個甚麼大廳的,繼續坐上廂型車往前走,直到我們抵達了大漢橋,乖乖,那個時候已經是凌晨一點鐘了!瘋了,瘋了,大夥人統統都瘋了!雖然今晚的天氣不錯,抬頭還可以看到月光,可是那是凌晨一點鐘耶,在凌晨一點鐘的拉拉山山谷裡,說真的,完全就是漆黑一片,那裏真的是黑到,不誇張,根本就是伸手不見五指...

因為凌晨一點鐘的大漢橋上實在太黑了,所以高空彈跳人員勉強把停在橋上的廂型車車燈打開,讓我們在橋上的人可以心安.只不過,就算是橋上有了車燈的輔助,把頭低下去往橋下探,那山谷間除了可以聽到流水聲以外,根本還是烏漆嘛黑的一片,甚麼都看不到啊!後來高空彈跳人員在繩索上綁了一個小型手電筒,那是以防萬一人跳下去以後,可以在完全無照明設備的山谷間找到繩索上用以拉到橋面上的扣環.

首先,跟當天下午一樣,跳高空彈跳當然又是從女生開始跳啦,所以我就是這一夥人的先鋒替死鬼.首先,高空彈跳人員把繩索再度綁在我的腰際上,不過跟下午不同的是,下午是只有繫一條繩索,晚上卻是接了兩條繩索 (這樣才會配合到72米高的大漢橋).直到把繩索綁在我的身上統統固定好之後,四個男生各抬起我的兩隻手和兩隻腳,然後把我高高舉起,就這樣,四個男生們從橋中央開始往前衝,一直衝到橋邊的時候,一口氣地把我從橋面上給丟到橋下去...

記得當一被丟到橋下去的那一霎那是很恐怖的,我緊閉雙眼照樣尖叫...只是,才沒叫個半秒鐘吧,我突然打開了雙眼,我不叫了...真的,那真的是一個非常奇妙的感覺 – 當時被丟到橋下去的那一霎我還緊張地緊閉雙眼,但是直到大概半秒鐘以後,我突然打開了雙眼,我發現,在凌晨一點鐘的拉拉山山谷中,真的就只有我一個人 - 一個人在凌晨一點鐘的山谷中,雙手雙腳仍舊擺著Superman的"飛翔"姿態...我這輩子甚麼時候體會過飛翔的滋味?就是那個時候!而在那種身處於漆黑到伸手不見五指,除了流水聲以外,我甚麼都看不到的情境中,一個人在"空中"飛翔的感覺真的就猶如置身在夢境一般...只是,當時的一切都是真實的,我,並沒有在做夢...

直到不知道過了多久以後,我突然停住不再"飛翔",此刻才發現我人已經停在快接近水面上,半空中吊在山谷裡...突然之間,那種置身於夢境一般的飄然感覺很快地消失,取而代之的竟然是莫名的驚恐 - 在凌晨一點鐘,我獨自一個人被繩索半吊在山谷中晃來晃去,那種是整個漆黑到不只是伸手不見五指而已,連綁在繩索上面那只小型手電筒的光影都無法辨識...這時我害怕了...我死命地瞇著眼睛去尋找那微弱的手電筒光影,並且把雙手拉前,拼命亂抓,拼命亂抓...直到好不容易抓到了以後,再試著將附著在小型手電筒上面的扣環給扣到自己的腰際上來,並且開始大叫,讓橋上的人都聽見,以便把我從山谷中給拉到橋面上去...

等好不容易我們大夥人統統都壯了膽在凌晨一點鐘的拉拉山山谷中選擇在跳一次更長更驚險的高空彈跳以後,我們拖著非常疲憊的身子回去了台北.我想,當時我們之所以疲憊不勘,不只是因為當時時間很晚的關係,而是今天一連跳了兩次的高空彈跳,真的也被嚇到了兩次,嚇到膽都沒,嚇到全身無力.

過了幾個月以後,我的那個南卡州男學生T突然又跑來問我,要不要跟他過去南投廬山雲龍橋跳105米的高空彈跳?當然不了!我和我的男朋友的答案都是否定的!有了那兩次高空彈跳的經驗,對我們來說也已經非常足夠了,足夠我們回味一輩子的了!!

後記:

1,
當時我跟我男朋友要求請他成為我第二次高空彈跳"Superman"裡其中四個把丟我到橋下去的男生的時候,他是極力反對.男朋友的想法是,他怎麼可以把自己的女朋友給丟到橋下去?這樣太殘忍了!但是後來經不過我再三請求,男朋友只好勉為其難地答應了.只是記得當時男朋友在答應我以後丟了一句話: 其實這樣也好啦,要是以後我們吵架,妳讓我很生氣的時候,我就可以想到當年我也曾經把妳給丟到橋下去.
然而,當年那男朋友所說的那一句話並沒有驗證.直到現在,十幾年都過去了,那個當年把我丟到橋下去的男生成為了我整天對他發脾氣,整天想跟他吵架的老公了...好可憐喔,我看他現在有時候被我的壞脾氣氣得...應該都忘了當年也曾經很狠心地把我從大漢橋上丟到山谷裡去了吧?! :P
文章最前面的照片正是當時我正要跳"Superman"的那一霎那.照片中的我頭髮有夠長的了,而站在照片最右邊那個看鏡頭,並準備要把我給丟到橋下的帥哥,正是我的老公是也!沒想到吧,我老公當年也是很瘦的帥哥一枚.哈哈哈!!

2,
在當時我們這一夥人中,除了有台灣女生和西方男生以外,還有三個日本男生,那幾個都是那個時候老公念師大國語中心時的同學.這其中一個日本男生很可愛,當時我們在要跳第一次53米的高空彈跳的時候,他就一直跟我們說他很緊張要跳這個,那個日本男生緊張要跳高空彈跳的原因很有趣,因為他說: 「我在日本的老婆快生了」.後來等我們這一夥人統統都決定要去跳72米的高空彈跳的時候,那個日本男生也堅持不要跳,他不跳的原因還是因為: 「我在日本的老婆快生了」...沒想到,等我們凌晨一點鐘到了大漢橋以後,那個日本學生終究還是被其他人給「感染」,也去跳了那個72米的高空彈跳.厲害的是,那個日本男生到後來和另外一個日本男生都選擇了只綁腳裸的高空彈跳 (就是身上沒綁,只有腳裸上綁繩索而已),那種是在高空彈跳中最驚險的一種跳法.
事後聽說直到那個日本男生學完中文,準備要離開台灣以前,甚至還跑去南投廬山雲龍橋去跳那個105米高的高空彈跳呢!沒想到,當時表現最膽怯,口口聲聲以老婆快要生為藉口而不要敢跳高空彈跳的男生,到後來與其說比我們都還要勇敢,倒不如說是比我們還要瘋狂吧! :P

3,
當時我老公在跳72米的高空彈跳的時候,是選擇一種名叫「Australian」的跳法. 「Australian」也是把繩索綁在身上,不經他人協助,自己往前跳到橋下去.其實說穿了,我始終覺得那種跳法根本不應該稱之為「Australian」,而可以直接叫它為「跳樓自殺式」.

4,
如今有時候看到小乖膽大包天,坐雲霄飛車還要坐第一排,每每看著,就會想說,小乖的天生膽大會不會也是遺傳到他老爸老媽的瘋狂基因呢?!如今十幾年都過去了,當時的年少輕狂,甚麼事情都要嘗試,不玩到就不爽,而現在卻轉變到連雲霄飛車都不敢坐的我,是不是也變化很大呢?偶而回想起十幾二十年前的當時,似乎年輕歲月沒虛度,也因此,如今反倒成為了相夫教子的家庭主婦,也讓我覺得日子過得甘之如飴.